重访艺术家的20岁I在千禧年互联网抵达的前夜我们浑身是劲儿
今年,正值《生活月刊》改版20周年之际,在2010年、2016年之后,我们再次向与《生活月刊》一同成长的艺术家征集他们20岁时候的记忆。我们好奇的仍然是:艺术梦是怎样开始的?当时的创作环境与心境如何?时至今日,创作的初心与梦想是否发生了变化?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批艺术家与时代之间的关系。
我们希望他们提供的是并不一定那么成熟的作品,包括初稿、未完成的作品,甚至是自愧不可见人的“失败之作”。而与之对照的是新作,这两者之间能够展示一种隐秘的联系,让我们看到这些艺术家如何从崭露头角的当年一路走来。
这次邀请的艺术家相对前两次更年轻,多为 “70后”“80后”,甚至囊括了“90后”。不同于“50后”“60后”艺术家生长于百废待兴的年代,这一批“新生代”艺术家的20岁正是中国的转变突飞猛进之时,千禧年前后,他们更全面而踊跃地拥抱了世界,与不断迭代着的信息、立场和方法论迎面相遇,他们被更成熟的市场所席卷,从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这既是优势,也是挑战,他们面临了更紧迫的智识和人格上的考验。
由于涉及艺术家过多,我们将按照艺术家姓氏,分四期内容进行推送。在第一期推送里,我们看到了,1999年在广州美术学院念大二的曹斐拍摄了第一部作品——短片《失调257》,那表达了在新旧交替的时代转折点上年轻人无法纾解的一种真挚的情绪;年轻时的曹雨西是个对新媒体艺术充满热情的艺术家,陈粉丸回忆当初的自己是虚弱但倔强;早期创作里陈维与程然出现在彼此的生活里,那也是艺术家共同走过的青春时期……
“在千禧年互联网抵达的前夜,在新旧的转折点,年轻人漫长无聊的夜晚,无法疏解的青春苦闷,以及对学院派的叛逆,这些表达非常真挚而自由地溢出。”
上世纪90年代的广州,正处于改革开放的前沿,港台流行音乐、西方电影、MTV,还有日本动漫和电子游戏等像潮水一样涌入,在市场经济推波助澜下,广州连同它周围的村庄、附近郊县的工厂,正酝酿着剧烈地变化。那时的广州也是一座充满矛盾的城市——高架桥突然断了,烂尾楼埋藏在荒草丛生中,霓虹灯和城中村相互映衬。我和朋友们在街头拍片,用DV机捕捉城市的光怪陆离与现实的碰撞,那时候,荒蛮、荒诞又充满生命力。
那是1999年,我在广州美术学院念大二时拍了第一部作品——短片《失调257》,记录了一群美术生的躁动、迷茫和青春期的“失调”状态。影片里混杂着粤语对白、即兴表演和粗燥的超现实场景,比如走廊上无意义的奔跑,画室画板背后偷情的学生,困在笼子里的人被扔在街上,醉酒后看夜色中的老广美。那时候在激烈的城市化下,在千禧年互联网抵达的前夜,在新旧的转折点,年轻人漫长无聊的夜晚,无法疏解的青春苦闷,以及对学院派的叛逆,这些表达非常真挚而自由地溢出。
如果用几个关键词形容你20岁左右的自己,我觉得是叛逆,好奇,观察,表现,行动派。今日回望,我觉得原来的初心应该都还没变,却比原来更详实,更锚定,更有耐心。
《新星》, 单频高清影像, 2.35:1, 彩色, 5.1声音, 97分13秒, 2019年。
曹斐,1978年出生于广州,现在北京工作及生活。曹斐是活跃于国际舞台的中国艺术家。她的作品融合社会评论、流行美学,参考超现实主义并运用纪录片拍摄手法, 反映当代中国社会急速发展的变化。
她的作品曾多次参加国际双年展和三年展, 以及在国内外各大美术馆展出, 包括纽约MoMA现代艺术中心、 所罗门·古根海姆美术馆、 伦敦泰特美术馆、 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等。 曹斐近年的主要项目包括: 2021年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回顾展, 罗马MAXXI国立二十一世纪美术馆个展, 2022年哥本哈根夏洛滕堡美术馆个展, 2023年巴西圣保罗州立当代美术馆个展, 2024年慕尼黑伦巴赫美术馆个展、 美国SCAD美术馆个展、 上海浦东美术馆个展、 悉尼新南威尔士美术馆个展、 布宜诺斯艾利斯拉丁美洲艺术博物馆个展。
曹斐曾于2010年获提名“Hugo Boss艺术奖”及“未来一代艺术奖”。 2006和2016年分别获得“中国当代艺术奖CCAA”的“最佳青年艺术家奖”及“最佳艺术家奖”, 2021年获德意志交易所摄影基金会大奖, 2024年获得SCAD deFINE ART 奖项,2025年作为“成就艺术家”获得首届巴塞尔艺术奖。
我第一次产生强烈的创作兴趣,是在大学二、三年级的时候。那时看到了法国新媒体艺术团队 1024 Architecture,至今仍是我的偶像。还有 antiVJ,他们当年用大型投影在公共建筑上做夜间表演。其中《Omicron》在波兰的一座粗野主义体育馆中展出,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仿佛整个宇宙被颠覆了。原来艺术还可以这样做!那一刻,我便萌生了创作的念头。
我的第一个完整的作品《Oriens》,看起来像巨大圆球和黑洞,在北京今日美术馆的群展展出。今天回想起来,它与当年深深打动我的《Omicron》之间有着潜在联系,甚至都以“O”开头。当时我对NASA公布的宇宙探索影像特别着迷:路过土星拍摄的大量照片、首张黑洞照片,以及电影《星际穿越》,都为我的想象力打开了通道。我就想利用沉浸式空间投影,营造一个超越人类理解尺度的形而上空间。那时正好学习新软件和工具,就借机把技术和创意结合起来。
如今这些已习以为常,但当时技术刚刚成熟:无论是大功率投影还是大体量屏幕,都刚从商业用途延展出来。我们恰好赶上了这一波技术兴起的浪潮。社会层面对这种艺术形式充满好奇,因为大家没有见过这样的形式和媒介,不仅对外在的媒介很感兴趣,也对背后的内在逻辑很感兴趣。当时有一个细节,场馆方甚至没有想到我们的作品需要用电。他们觉得看上去很简单的东西,实际上这么复杂,现在想还挺有意思的。
其次当时大家对如何布展并不清晰。布展时,我们既是艺术家,也是技术提供者和工人,几乎担任“技术总监”的角色。后来很多如今专业的展览的技术供应商,都是从当年与我们并肩工作的团队中成长起来的。
那时候的我,是个对新媒体艺术充满热情的艺术家。激情、冲动,对媒介的崭新形态和对自己未来创作的可能性感到兴奋。只要有机会能展示我的作品,不管是否适不适合,我都想推动落实。现在想,我能做易倍emc平台艺术也很幸运。刚开始做的时候艺术家也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但是很幸运,每好机会总会降临在我身上,这种正向反馈也促使我更积极地去做很多事情。
我现在也比以前更有耐心。过去我会想理想、兴奋点、可能性,现在会更多考虑技术落地、执行、人文与系统层面的各种关系。这些因素会在创作中成为优先考量,有时反而让真正有趣的东西无法完全释放。但激情和热情,以及对事情高标准的极致要求,这些从未变化。只不过,见证了社会冷暖与环境变迁之后,我更知道如何精准用力去做事情。如果说年轻时创作只是一身蛮力,很多事情纯粹是用“千斤拨四两”的逻辑去做,那现在积累的履历与时间,让我懂得用“四两拨千斤”的方法去实现作品。
曹雨西,先后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和纽约视觉艺术学院计算机艺术系。他的作品横跨声音可视化的新媒体艺术装置与现场表演,创意编程与数据可视化以及人工智能作为现成品艺术方法材料的当代艺术,灯光或投影形式的公共艺术以及任何以数字媒介产或流通的跨界形式。
他的作品经常展出于各类当代艺术博物馆和新媒体艺术节,也经常转化为公共艺术工程。2022年,曹雨西担任北京冬奥会开幕式视效导演。
“回望今天,我的创作变得更具体真实和鲜活了。而不变的是依然保有天真和野心。”
如果说我比较正式的作品,初期应该是《灵魂出窍》和《生命树》。2016年的时候第一次受到展览的邀约,有机会可以创作大型的装置作品,当时很兴奋,满脑子想着怎么从自己8平方的工作室可以创作出300平方的作品。也是在这次创作中,我感受到纸这个媒介带给我的除了材料以外的精神性,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用它来沟通二界。
我对创作产生兴趣是在大学一次分手后。那时我正在自己的专业书籍装帧艺术专业学习中,一周一本,手工做了12本书。现在回想,像是在花12周来进行一个疗程。我看了不少奇奇·史密斯(Kiki Smith)的作品。
那时候,我把我姑妈的老房子作为工作室,在广州一个建于70年代的宿舍楼6层,我可以用到的地方是8平方米。头顶上是粉绿色的吊扇,转起来像是这个狭小空间的龙卷风。我爸给我买了一台新的自行车“小白”,来往家里和工作室,然而只是一天没搬上楼,“小白”就被偷了。
20岁的我,虚弱但倔强。回望今天,我的创作变得更具体真实和鲜活了。而不变的是依然保有天真和野心。
陈粉丸在创作上常将中国民间剪纸与当代艺术结合,曾被媒体誉为“顶级剪纸艺术家”。她的作品以纸的媒材性为创作语言,不局限于既定载体和空间体量界限,为作品及其所在的空间赋予叙事性极强的想象力。在她看来,剪纸是技法,更是站立于当下的观念。同时,她擅长将细腻的个体经验与公众记忆相结合,在创作中寻求集体的情感共鸣。
作为《中国当代艺术年鉴》收录的艺术家,2021年联合浙江美术馆通过大众征集创作大型公共空间作品《矢量西湖》,2022年参展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并创作在地作品《阿墙》及《大地窗花》,2023年于深圳木星美术馆举办个人综合性的大型个展“那个剪纸的——陈粉丸”,2024年再次受邀参加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创作在地作品艺术龙舟《坐埋一条船》,并在成都A4X艺术中心举办个展“剪纸宇宙”,系统回顾其十余年来的艺术创作路径。2025年于广州春阳台举办个人展览“有,冇”。其代表性作品《转运花园》曾展出于2021年成都双年展、2019年浙江美术馆十年大展;《不息》于2018年-2024年间曾在中国各地巡展13次。自2014年至今,她将「对称」作为个人研究课题与创作的核心关怀,持续创作《对称的自然》系列等大型作品,其中《对称系列:风筝》于2024年展出于上海世博会博物馆,不断以当代创作方式为这一研究主题赋予阶段性新解。
“如果用几个关键词形容20岁左右的自己,是眩晕,自信,无聊,幸运,还有,缺钱。”
我对创作产生兴趣,应该是在高中或大学的暑假。有一天我无意间在央视的一档节目看到瑞士艺术家罗曼·西格纳(RamonSigner)的纪录片,一张张凳子从一个建筑的窗户飞出来,飞到空中。在电视屏幕里,我大受震撼。大学毕业后,我住在朋友的公寓里,看约翰·凯奇(JohnCage)的访谈,在电脑上搜索激浪派的现场,打开了新世界。再后来又去看了2004年的上海双年展,那年主题是“影像生存”,彻夜难眠。
2003年,我在杭州参加了和几个朋友一起组织的“‘淘米社’第二回展”,在灵隐路31号的展览空间。那件参展作品的名字我都不记得了,我在一个昏暗的展厅里放了一台旧冰箱和一台幻灯机。我在出租房里拍摄的日常快照通过幻灯机放大投影在墙上,因为设备不支持自动播放,所以开幕的时候我会在现场控制,稀里糊涂地就形成了某种“表演”。
我同时在冰箱内放置了两个MIC拾音,用音箱放大冰箱内的声音,当观众打开冰箱门的时候,MIC和音箱就会形成啸叫的噪音。这算是我第一回做一件关于“现场”的作品。当时自己对于作品形式也没什么太多概念,就是跟着感觉胡乱弄,口袋里也没钱,旧货市场跑一趟,买完这两样东西也基本掏空了,旧冰箱还是程然一块儿帮我搬去展厅的。虽然制作和想法都很粗糙,现在回想起来,感觉这件作品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那时候在杭州的创作是松散的,因为生活也是松散的,天天跟朋友们一块儿,相互帮忙做作品,组织展览,蹭蹭饭,聊聊天儿,骂骂人。用电驴下载点儿马修巴尼(Matthew Barney)和比尔·维奥拉(Bill Viola),用soulseek共享文件夹,听听Francisco López和Iannis Xenakis。
如果用几个关键词形容20岁左右的自己,是眩晕,自信,无聊,幸运,还有,缺钱。
其实自己很难去总结自己这些年的变化,毕竟回忆会不自觉的带着随机的滤镜。现在除了没那么缺钱了,其他关键词其实大部分仍然适用,不对,自信要改成自省才能更显得沉稳。”
陈维,1980年出生于浙江,现生活工作于北京/东京。 他的艺术创作始于杭州,最初从事实验音乐与声音艺术的创作与表演,而后转向影像及装置的创作。 作为活跃于今天国际艺术舞台的中生代艺术家,陈维的影像因其观念性的拍摄,细密的舞台制作和剧场化的建构而广为人知。通过介于真实与虚构,世界和梦境之间的这层特殊维度,呈现出当代社会的错综现实与心理状态。 近年来,他更多的将工作延伸至展览现场,不断地运用影像、声音和装置等多种媒介,以情境再访的方式,重塑叙事图像的可能性。
“年轻人觉得浑身是劲儿,充满理想和抱负,却很茫然,找不到方向。那就是我。”
《光·源》, 程然×惘闻, 变形宽银幕影像, 50分钟 彩色立体声, 2025年
“ 2003年在杭州白塔岭山顶废弃军营,由艺术家组织的展览《白塔岭艺术展》是我第一次参加展览,也是我第一次做“作品”。作品叫什么已经忘记了,照片也找不到了。通过那个展览我认识了很多艺术家,也有很多印象深刻的情景,比如李剑鸿和陈维在一个废弃澡堂子里演奏超高频的白噪音,还有几乎没有任何艺术家展出单纯的绘画。
我很庆幸当时能来到杭州,我很多的艺术启蒙都来自当时的艺术生态和氛围:杭州影像运动,灵隐路31号的自我组织展览,第二层皮噪音音乐节,fotoyard独立摄影作者群体,所有人都可以找到同路人,一切都在自然发生,不为现实,没有原因。
其实最初对我影响较大的不是做作品,而是参与其他艺术家的创作,比如作为演员参与艺术家杨福东的五年胶片电影计划《竹林七贤》的拍摄,从2003年到2007年,也是我从22岁到27岁的时间。在《竹林七贤》拍摄中,所有的演员几乎都是朋友或者艺术家,没有剧本没有台词,每天都在等待导演的指令,也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直到几年后我才有所感受,原来杨福东想拍的是一些真实的状态,年轻人觉得浑身是劲,充满理想和抱负,却很茫然,找不到方向。那就是我。
《竹林七贤》 参演花絮, 左为程然, 右为杨福东, 2003—2007年
在这期间陈晓云也是对我影响非常大的艺术家,我作为助手和演员参与拍摄了好几部作品,后来我参与了好多实验影像艺术家的作品拍摄,还有高世强,陆春生的作品。
你问我,创作初心与当年的梦想有哪些变化或延续?我很庆幸,没有任何变化。”
生于内蒙古,现工作和生活于杭州。2013—2014 荷兰Rijksakademie 皇家视觉艺术学院驻留,2017年与大绵共同创办马丁·戈雅生意(MARTIN GOYA BUSINESS)。作为中国新一代影像和跨媒介艺术家的代表,程然尝试电影、诗歌、戏剧、小说及装置等不同艺术形式,但并不拘于某一种专用材料的使用,具有跳跃的、抽离的、更具实验探索的精神,在作品中改变原有物质的空间、结构与感知。

